去年冬天的一个下午，我们如约来到北京大学物理学院拜访李新征教授——北大教学卓越奖获得者。他刚刚午睡醒来，却难掩疲惫。问起原因，李老师解释道，这几天一直在琢磨如何把课程中最难讲透的内容讲得清晰明了，全心投入，几乎没怎么好好休息。

李新征自2012年加入北京大学物理学院，这是他在北大任教的第14年。

有学生说，李老师把最难的内容“熬”成了自己能听懂的语言；而他说，自己煎熬的与享受的，恰恰也是这个“利用语言的重新组织”真正体会“要讲内容”的过程。通过给学生上课和自己的科研实践，他希望能够在能力允许范围内最好地理解自己所选择的这个学科。

在李新征看来，教学从来不是科研的对立面，而是进行学科思考的最强有力的工具。于是，有了31万字的计算凝聚态物理英文专著Computer Simulations of Molecules and Condensed Matters: From Electronic Structures to Molecular Dynamics，有了42万字的中文教材《群论及其在凝聚态物理中的应用》，有了45万字的精彩讲义《物理学是什么？从自然哲学到现代物理学》，有了获教育部“提问与猜想”比赛一等奖的研究课题《李-杨相变理论能否描述超临界物质？》。甚至，还有了“退休前把凝聚态物理所有硬课教一遍”的这个看似遥不可及但内心却极其渴望实现的人生目标。

2000年，李新征老师本科毕业于武汉大学物理系，2003年在中国科学院半导体研究所拿到硕士学位。其后，他进入马克斯-普朗克（Max-Planck）学会弗里茨·哈伯（Fritz-Haber）研究所读博。

读博期间，李新征最大的感触就是，教学和科研并不是撕裂的。在课堂上，学生经常通过敲桌子来给授课老师进行反馈或鼓励。这种近距离的交流使得老师和学生之间存在一种平等的亲近感，对于思想的交流与传播十分有益。

因为德国的研究所是不能够授予学位的，李新征在柏林自由大学完成注册并在这里进行学位答辩。当时，柏林自由大学的师资力量让李老师印象深刻。比如路径积分方面的专家Hagen Kleinert教授和含时密度泛函理论的提出者Eberhard K.U. Gross教授，他们往往可以用最朴实的语言讲解那些看起来难以理解的内容。当年，他们的老师费曼和科恩也是如此传授知识与思想。这极大地影响了李老师的物理学观：物理学是一门人传人的学科。

博士期间的求学经历对李新征的另一个影响就是，让他真正认识到大学的课上不应该有标准答案。

在Matthias Scheffler教授的《固体物理》课上，有个知识点是如何区分金属、半导体和绝缘体？书本上的答案是半导体的能隙比绝缘体小。李新征对这个答案不以为然，并认为半导体应该是个掺杂的概念。Scheffler教授在课堂上也分享了类似的观点，并用“金刚石如果掺杂也会是半导体”举例。李新征对这句话印象深刻。有意思的是，最近这些年，人们在科研上也开始作出类似尝试。这些经历让他体会到，大学的课堂应当根植于科研沃土，这也奠定了他教研结合传承学术思想的理念。

本着通过课堂来与学生进行近距离交流以及通过教研结合来实现学术传承的教学理念，2012年入职北大后，李新征先后主讲了《群论I》《今日物理》《高等量子力学》（英文版）三门课程，并积极参与《量子多体的理论与计算》《凝聚态物理导论》等课程的建设。其中，蔻享学术与B站上《群论I》的线上课程也成为了很多同学线上学习“群论”时的热门选择。

最近几年，除去传统的物理学专业课程，开设通识课《今日物理》是他践行教学理念的重要一步。在课堂上，他提出了物理学宏观框架发展史的两个轴：时间轴与空间轴，来帮助学生理解学科演变的整体脉络。课程开设后，受到学生较为广泛的好评，选课人数也连创新高。

在李新征看来，教学与科研从来不是对立的：“教学是鞭策老师进行学科思考的最强有力的工具，大学老师要善于利用这个工具。”

近几年，李老师承担了不少本科生的指导工作。

他指导的本科生欧阳霄宇曾获教育部“提问与猜想”比赛的一等奖，得奖问题的产生过程，正印证了“教学相长”的道理。李新征提到霄宇同学进组时，叶麒俊（李老师早期的一个学生，现在是组里的研究系列工作人员）在李-杨相变理论方面打了很好的基础，这些积累也到了一个要产出成果，但缺乏一个定位很好的问题的阶段。

“我记得特别清楚，那是2022年10月上旬的一个晚上，大概十点半了。霄宇和麒俊一起来办公室找我。”李新征回忆道。我们仨就在办公室里聊天，思想碰撞得非常激烈。从他们已经做的工作聊起，探讨还有哪些潜在的可能。就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偶然注意到一个现象：现在物理学界普遍用李-杨相变理论来描述相变本身，但似乎很少有人用这个强大的理论框架去理解‘超临界区域’，也就是相变终点之后的那个区域。

这个问题一经提出，师生三人都意识到了它的创新性和研究价值。后来得奖项目的核心问题，在那一刻就已经清晰地诞生了。

2016年，李新征开始担任物理学院凝聚态所主管教学与学生培养的副所长，并长期担任物理学院教学委员会委员、学位委员会委员、研究生培养小组成员、博士后管理小组成员等职，全面参与到学生与博士后培养的各个环节当中。

如今，他已指导出多位获顶尖高校教职的博士生，却仍坚持担任物理学院本科生年级主任与卓越班班主任，重视对本科生的教学和指导。“我愿意参与本科生的成长过程，把这些事务变成一个积极因素与科研互动。”李新征如是说。

从英文计算专著到中文群论教材，再到融入哲学元素的物理通识大书，十余年间，李新征先后把课堂搬进三部教材，每一部都力求“读者友善”。

2012年，计算凝聚态物理学科在国内已经发展得非常好了，国内同行每年都有大量具有国际影响力的成果问世。但整体而言，教材建设还没有跟上。得知北大出版社策划的“中外物理学精品书系”缺少英文作者，李新征主动请缨撰写英文版：“我习惯挑战自己。”两年后，他与王恩哥教授合著的31.4万字专著Computer Simulations of Molecules and Condensed Matters: From Electronic Structures to Molecular Dynamics问世了。2017年，这部教材由World Scientific出版社完成海外发行，并于2019年完成第二次印刷。

第二部教材是2019年首版的《群论及其在凝聚态物理中的应用》。在课程教学中，李新征致力于将课程内容与学生日后需要面对的具体科研问题建立联系，先写讲义后上课，边教边打磨，最终在2024年完成42.2万字的第二版。教材出版后在业界获得较为广泛的好评，被多次印刷并被不少兄弟院校列为课程教材。

如今，约45万字的《物理学是什么？从自然哲学到现代物理学》即将付梓。它源自《今日物理》课程的讲义，涵盖了物理学的学科历史、哲学属性与前沿进展。李新征期望学生读完后，能在脑海里展开一幅完整的“物理全景图”，知道我们这个学科为何而来、又将往何处去。

谈及教材编写的目标，李新征始终把“读者友善且具有实际指导意义”放在首位。而他实现这一目标的秘诀则是“把18岁的自己当成读者”——每写完一节，李新征便对着电脑大声念一遍，只要遇到当年的自己听不懂的地方，他就删掉重写。

16年后（李老师按63岁退休给自己设定的时间节点），也许李新征已经达成对自己的期待：把凝聚态物理里所有的“硬课”都教过一遍，也许这个梦想依然是一个梦想。无论如何，对于李新征来说，他始终用课堂阐释着自己的教学理念，用行动带动着自己的每一位学生在科研道路上不断前行。